三人行

ZPXS 027

 

八十年代中期,吊而郎当的张平终于在南方那所石油学院熬到了毕业。那一年,张平所在的开发系有近一半的学生被分到西北。具体地说,张平是被分到了西北的S油田。去西北之前,张平决定先回一趟胜利油田,和家在“胜利”的老爷子老太太告个别。

送张平走的,是同班同学彭西海、孙大国。这俩人和张平一起分到了S油田。彭西海和孙大国不打算回家了,准备直接过去报到上班。车站上,张平拿出一副成熟的模样,首长般的和哥俩握手,嘴里说你哥俩先去,过几天我就去,我要把咱学校的大旗高高的插在黄土高坡上。

彭西海明白张平是在调侃,便安慰张平想通些。彭西海说,你看人家孙大国,学习全班第一,一直想作个“孙四光”,这次可是志愿去西北的。这么有学问的人都去了,咱们还说啥。

孙大国学习成绩优异,张平当然是清楚的,但想到西北去干出点什么,张平觉得未免书生意气了,当然这也只是个看法,说出去就没必要了。三个傻小子风度翩翩地握手告别在南国的那个小站上。

张平回胜利油田,也不全是为了看望父母,他主要是听他爹曾经谈过,自己的一个老战友在西北那个油田担任重要职务,这才打算回去一趟,看看有没有可能利用一下老爷子的人脉资源。

张平的父亲是石油师的战士。石油师,是1952年新中国第一支开赴到石油战线的解放军整建制部队。后来的岁月里,这个师不少的官兵在各油田担任重要领导职务。张平回家后,把毕业分配情况向老爷子简单地说了一下,张平的兴致不高,懒洋洋地说完后,便开始不停地调换着电视频道。老爷子一听说张平分到了西北的S油田,却来了精神头儿。老爷子说好啊,那个地方不错。老爷子感慨道,当年,我从部队转业,第一站就是西北,几十年喽。

张平心里就很烦,心说那个破油田有什么好的,值得这么追今抚昔么。

老爷子说,西北的女子个顶个的温柔,长得也漂亮。张平就反感地斜看了老爷子一眼,心说多大的人了,居然还有心说这么轻飘飘的话。张平就没好气地说,好啊,等我去那里了,给你找个西北的儿媳妇。这么说着,张平就大咧咧地伸出手,从老爷子放在茶几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又拿过打火机“啪”的一下给自个儿点上,火机还没放回茶几上,一口浓烟便吐了出来。老爷子见状,只是微微地皱眉,嘴里却没说什么。张平便装着什么都没觉察似的对老爷子说,老爸,你在那边不是有个石油师的战友么,我这趟去,你不打算给他带点什么东西看望一下。老爷子说,那倒也是,西北缺鱼,那里吃水很困难,鱼少,你把咱这里的海鲜给带一点去。张平说,那好,你写封信,我给你捎过去。

就这样,张平顺势便把自己的事办了。

张平拿着老爹的信到了S油田后,一打听,老爷子的那个石油师的老战友已经退居二线了,张平很失望,便带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想法过去了。开门的是父亲老战友的夫人。老太太用打量的目光探询着张平,问明白以后,立马便把张平让进门去。

张平父亲的那个老战友在大庆就是著名的钻井标杆队队长,和王进喜齐名。

对父亲的这个老战友,张平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从前,张平家的老爷子就在后面用钦佩的口吻谈到过,说当年余秋里故意让地方油矿来的王进喜的钻井队,和老爷子的战友所率的石油师战士组成的钻井队在大庆打擂。两方面的队伍一较劲儿,会战的气氛立刻就火热起来。后来,两支钻井队双双成名后,王进喜赢得荣誉,去北京见到了毛主席,张平老爷子的战友则占取了实惠,做了大庆油田的钻井副指挥。

这个传说不知真假,张平也没有心思去验证这些历史上的陈芝麻烂谷子,但进门的时候,张平还是满怀着好奇。首先,对王铁人来讲,张平还是很服气的。张平觉得,余秋里选人用人方面,的确有着独到的高明之处。依王铁人留下的几个不多的镜头,比如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等镜头来看。张平就想,这些个镜头就显然是后来补拍的了。王铁人在镜头里,慷慨激昂,非常入戏,仅此一点就说明,王铁人具备高超的表演才能,非常适合做新中国石油工业的形象代言人。由此来看,余秋里这样的高级干部在识人上的确有其过人的一面。

遗憾的是,张平见到父亲的那个老战友后,这种好奇就瞬间消失了。老人看上去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老头,张平进去时,老头正趴在地上和小孙子玩游戏,面容平和,慈善,说话慢腾腾的,和普通的乡村老头没什么两样。

见张平说明来由,老爷子便问起了张平父亲的情况。张平就讲到父亲,讲到石油师,讲到警卫连,讲到在延安枣园的石油工业集训,讲着讲着,就全部对上号了。

老爷子非常高兴。

老爷子从岗位上下来的时候,官拜副局级。台上威风凛凛,家里热热闹闹,下来后的头年里还时常有人过来,但第二年就变得门可罗雀了。张平的到来,无疑让老爷子在愉快里因了往事的忆起而兴奋而感慨。张平在老爷子家附近的一个宾馆住了两天,告别的前一天,饭桌上,作为送行,老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让张平把杯子添上酒,两个人便喝了起来,张平就把自己从父亲那里听到的关于老爷子的传说,添油加醋地学说了一遍。老爷子只是见怪不怪的听着,慢条斯理地喝着酒。张平便只好小心翼翼地向老爷子请教起怎样去新单位开展好工作。见后生向自己请教,老爷子便一二三四地讲了起来。张平最初也只是礼节性地问问,没成想老爷子一旦讲到工作却谈锋甚健,随着话匣子地打开,这位早年的石油师警卫连的排长,不自觉的便把腰挺了起来,双眉低沉微皱,不怒自威,逻辑思维也非常的严密周到,令张平不得不服气。

张平想,气质这东西,还真不是装出来的呀。

到底是久居官场,老爷子谈了一会儿,冷不丁的就停了下来,拿眼扫了一下张平便问道,你恐怕不单是想请教工作方法吧,但说无妨。张平只好老实地承认道,自己想留在上面,以便更好地发挥专业特长。老爷子点点头,问你学的什么,张平说石油地质,老爷子沉吟了一下,问张平想去哪个口儿?张平说我对油田不太了解,你看,我留在勘探指挥部机关,是不是不太好?老爷子说,你能把自己留机关的意思这么巧妙地表达出来,倒也是个坐机关的料子,不过,你这么年轻,到机关有啥意思,干大事业,不补上基层这一课,就意味着先天的不足。张平心说,你说的倒好,可真到了基层,谈何容易。便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半晌不吱声。老爷子见状,就说,要不你去地质院吧。

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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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张平的意思,最好是去到勘探指挥部机关,却实在不好直白,眼见着老爷子这么讲,自己便没了重新改口的余地。便让老爷子给自己写个条子。老爷子拿着笔,写了几个字:张平,油田地质院。写完,又用颤抖的手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张平去S油田组织部报到时,开始并没有拿出老爷子的条子,但一看自己分配的单位竟然是宁夏一个叫大水坑的地方时,这才赶紧把条子拿了出来。组织部的那个人吃了一惊,却也没说什么,就直接把张平分到了油田地质院。

张平到了地质院以后,按照实习安排,先后去到了压裂酸化、修井完井、井下安全检测等部门,每个部门干了三四个月,然后便去到了修井完井室,一年多转下来,张平发现自己来这个单位算是彻底完了。S油田地质院半数以上的技术人员,是文革前北京石油学院毕业生,清一色的专家教授,这些人在这里已经干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和他们相比,张平明白自己无论哪方面都无法形成优势,即便干到老又怎样,干到老也不过像这些老专家一样,分得两间平房,过着寒酸的生活,这样的日子将始终看不到光明。

有了这样的想法,张平就又恢复到了大学时的模样,开始变得嘻嘻哈哈的,上班也罢开会也罢,经常踢一双拖鞋出来进去的。部门领导也拿他没有办法,有时需要到下面的采油单位出个公差什么的,就把他打发下去,反正这样的人在单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张平也乐得这样,出去后天高地远,皇帝也管不着,刚好两下里方便。况且还能借着出公差的机会,走同学拜老乡,一天到晚,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孙大国所在的那个采油队,坐落在川道里。站在门口看外面,抬头是山,再抬头便是青天了。采油队里的姑娘长得也很有趣,不知道是水土的原因还是高原的环境,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两团红晕,当地人将其戏称为“红二团”。

孙大国去到采油队以后,队上给他分了两口井,每天的任务就是取油样。两口井分布在两座山头上,沿着盘山公路上来下去,半天时间便过去了。开始的几天,孙大国负责的那两口井,含水比相差很大,负责化验的那个组长便天天安排孙大国取油样,孙大国就跑去问原因,那个组长就告诉他,含水比变化过于明显,就需要加密取样,以便求得符合油井实际的含水比例。

化验组的那个组长名字叫李晓芸,比孙大国大六七岁,丈夫在新疆钻井,每个月回去休息两天就走了。孙大国从和李晓芸的交谈中,发现李晓芸对采油技术十分熟悉,并且人长得也十分清爽,大气的鹅型脸上,长着一双让孙大国提心吊胆的丹凤眼。孙大国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多看一眼,每看一次,心就“砰砰”直跳,可又忍不住,便经常过去请教一些现场遇到的问题,嘴里一口一个大姐的喊着,亲热得不行。李晓芸就也一口一个兄弟的叫着,把自己收藏的采油方面的书籍借给孙大国看。李晓芸说,你要想在采油队干出一点样子,开始就得吃苦,就得好好学习,你是个大学生,刚参加工作,遇到不懂的问题,没人笑话你,你大胆地问、虚心地学就是了。大学生,前途无量啊。孙大国就说,放心吧,有大姐帮我,我一定不给你丢脸。到时候,我要是能把工作局面打开,那也有大姐一半的功劳。

俩人你一个大姐我一个兄弟的喊着,就像一对亲姐弟。李晓芸说,大国啊,你在学校谈对象没有,姐姐给你介绍一个。孙大国说没有谈。李晓芸就点点头,说该谈了,现在上班了,很快就是大技术员了,姐给你找。孙大国就感激地对李晓芸说,大姐你真好。

这年的春节前,组长大姐去到新疆和丈夫团年。采油队为了照顾职工过春节,也尽可能地给职工几天假,孙大国便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去同学们那里转转。

转了两次车,首先去到了彭西海那里。彭西海情绪不大好,他告诉孙大国,说前两天为了一件小事,队长和他玩邪的,竟然当着职工面骂他。彭西海说,自己当时气不过,就上去给了队长两耳刮子。队长就整他,让他大过年的到单井上住站去。孙大国说,你服软做个检查吧,说几句好话。彭西海说,我凭什么要说好话,又不是我骂人在先。住就住,我看他还能把我吃了。

说到张平,彭西海告诉孙大国,说张平上周也来了一趟,这家伙居然留在了油田地质研究院,前途无量啊。孙大国很吃惊,说张平能把毕业证拿到手就算运气了,没想到这块朽木居然还真的成精了。

两个人感慨了一番,然后便去到采油队旁边的一个面馆里,点了两个菜,又雄心勃勃地要了两瓶白酒,便喝了起来。

彭西海问孙大国,来这里做“孙四光”的梦想,是不是有破灭的危险。孙大国说,没有,我觉得很好,最近我利用实习的时间,把我们那个区块的地质构造专门摸了一下,很有趣,在构造解释上和他们传统的说法不大一样,我想下来后再作进一步的证实,用不了十年,整个S油田我应该是个构造学权威。

孙大国兴致勃勃地说着,却发现彭西海的心思不在这儿,这才止住了话头。两个人便进入实战状态。一瓶白酒喝完,俩人的舌头就都直了。拎着剩下的那瓶酒,相互搀扶着回宿舍。彭西海说,你睡我的床吧,我去找一间房子。孙大国拦住了他,说谁也别走,今晚我们聊个通宵。彭西海便答应了。事实上,等躺下后,没说几句话,两个人就都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也没吃早饭,彭西海把前两天买好的土豆白菜还有半袋子挂面放到卡车上,又把自己的铺盖卷好抱了上去,然后便打算带孙大国去食堂吃饭,但开卡车的司机却不耐烦了,在院子里鸣响了喇叭。彭西海说,这个王八蛋还挺欺生哩。要不,你自己解决一下吧。

孙大国说,你别管我,快走吧,我还能饿死不成?彭西海便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便钻进到驾驶室里,刚一坐下,那车就急吼吼地起动了。

彭西海去的那个单井是在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

西北S油田有不少这样的油井,由于地处边远,修输油管线成本太高,采油队便在井上修一个储油罐,每十天或者半个月派油罐车去井上拉油。这样的井往往就需要职工来这里驻守。

车子在山道上七拐八拐地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到达那个单井。

住井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见彭西海来了,就亲热地和他拥抱,临走,还给彭西海留了一条名叫山丹花的香烟。这个牌子的香烟三毛多一盒,当时油田的普通职工大都抽这个牌子。

彭西海说,你这是干啥,我不会抽烟。

那个职工说,留着吧,或许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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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握手道别后,彭西海便回到井上的那间屋子里,想想今后就只有自己守着这口井,彭西海便又赶快从屋子里出来,目送着那辆解放牌卡车,直到卡车变成一个黑点,这才怏怏地走回到屋里。

彭西海坐到床上,环视了一下屋子,整个屋子不大,二十多个平米。多年的烟熏火燎,已经把墙壁变得发暗发黑。屋里的东西不多,但都很结实,大约用一百年也坏不了。床是铁的,箱子是铁的,桌子是用一个旧变压器的门框焊制的,就连吃饭用的小凳子也是铁的。虽然还是秋天,但这些冰冷的铁制用品却让彭西海的心凉得不行。便不由自主地把那个职工留下的香烟打开,抽起了平生的第一支烟。

彭西海在井上住了三天,除了香烟和嘴唇作着亲密接触外,嘴巴便一直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又过了三天,彭西海开始和自己讲话。他喊了一声“彭西海”,另一个彭西海便不情愿地问他“干吗”,彭西海说,彭西海你老家是哪里的。另一个彭西海就又回答说,湖北的。然后,彭西海就又依次问另一个彭西海,说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你妈妈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询问的过程里,彭西海发现,不管是这一个彭西海还是另一个彭西海,两个彭西海的舌头都有点硬,也有点直。

彭西海的眼睛就湿润了。

晚上,彭西海爬在床上开始写起了诗歌。写诗是彭西海在大学培养的爱好,八十年代初期的大学校园里,风靡着一股疯狂的文学热潮。大学校园里有着形形色色的文学社,彭西海便是文学社里的铁杆文迷,研读过《雪莱诗歌》、《普希金诗选》、泰戈尔的《飞鸟集》,以及其它一些在那个时期引起广泛争议的各类文学作品。那时读那些作品,一是喜欢,二是赶时尚,却唯独没想到有一天文学会成为自己排解孤独与寂寞的工具。

拉油的罐车终于来了。

这是在年三十到来前的最后一天,即腊月二十九那天来的。

开罐车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

彭西海像迎接亲人般的把那个小胡子迎了进去,端茶送水,热情的不行,临了还留人家吃饭,彭西海拿出上次招待孙大国时剩下的那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小胡子倒了一杯,小胡子说我开车呢,不能喝酒。彭西海说,没关系,吃完饭坐一会儿,等酒劲儿过去了再走。那个小胡子大约还没有享受过如此隆重而热烈的接待,便受宠若惊地坐了下来,两个人喝了一通酒,又各自捧着个海碗吃了一大碗面条,这才满意地抹抹嘴闲了下来。小胡子说,你以后别下挂面,挂面有个什么吃头,下次我给你捎上一袋子精粉,你做拉面吃,那家伙,很有劲。彭西海便千恩万谢的把一百元钱递了过去,又叮嘱小胡子下次把土豆白菜再捎一些来,顺便再买点烟呀酒呀还有油盐酱醋什么的。彭西海说,你看着还需要买啥就帮我买来吧,钱放我这里也没用,这里连个花钱的地方都没有,我在这里快变成啃白菜土豆的小老鼠了。小胡子就慷慨地答应了。

小胡子临走,又捎走了彭西海写的十几首诗歌,准备帮他投到油田战报编辑部。

 

黄土高坡的夏天来的总是比较晚,快五月了,坡上才星星点点的有青草长了出来。孙大国的那个组长姐姐李晓芸,从新疆那边过完春节回来,就一直拉着个脸极少说话,工作干完了,就一个人搬着个凳子坐在门口想心事。孙大国见了就问,姐呀,是不是想咱姐夫了?李晓芸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孙大国就继续嬉皮笑脸地逗李晓芸,说怎么了,难不成现在还把心丢在新疆?李晓芸就涨红着脸让孙大国滚蛋。孙大国这才知道“姐姐”真的生气了。

那阵子,孙大国主要是上夜班,搞巡井。巡井,就是晚上的时候,带着人满山地围着抽油井巡逻,防止原油被当地的老百姓偷走。

孙大国所在的那个采油队是他们矿上最偏远的一个队。八十年代初期,工农关系已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急于脱贫的当地农民们,各自为战地建起了一个个土炼炉。这些炼炉设施简单,操作也很简易,只要对原油进行初步的加温脱水,就可以拿出去当柴油卖。孙大国所在的那个油矿,每天要损失掉十多吨原油。全采油厂三个矿,加到一起,数字就更显得惊人了。因此到了5月,眼睁睁时间过半产量却远不能过半时,采油厂厂长姜新东便决定,自己亲自带队对全厂范围内的土炼炉进行扫荡清除。

这天傍晚的时候,姜新东厂长带着厂治安办的人出发了。一行人首先来到孙大国所在的那个采油队上吃了个晚饭。考虑到厂长亲自带队,采油队那天的晚饭就没有收费,饭是份饭,但每个人都分了一瓶啤酒。孙大国下班回去的比较晚,等把饭拿到手上,大伙已准备上路了,便胡乱扒了几口,然后便拎着啤酒挤到了卡车的槽子里。

很快,油田里的这支人马便和村里涌出的乡民汇聚到了山坡上。开始的局面还是双方你讲你的道理,我说我的理由,但这种闹哄哄的局面很快就因为一个尖锐的声音而变得寂静。声音是从一个穿着红色对襟棉衣的村妇那里发出的。那个村妇冲一个石油上的职工破口骂道,俄(我)日你妈,要端炉子你端就是了,你摸我奶头干啥?

那边一喊不打紧,村妇的丈夫是个愣头青,闻听此言便失去了耐心, “嗷”的一下便蹦了起来,正欲冲过去,却有石油人站立在自个面前,索性照着自己面前的人,狠狠的就是一拳。

挨揍的这个人正是孙大国。

那一拳份量不轻,孙大国的鼻血“唰”地流了下来。孙大国站了起来,用手轻轻地抹了一下,手指便被流出的血染红。然而就是这流出的血却让孙大国笑了,笑得像从血里获得了快感似的。正笑着,孙大国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手里的啤酒瓶砸在了那个小伙儿的头上,啤酒花“砰”的一下便盛开在空中。

这个动作快得让人不可思议。

收炉子!孙大国大喊了一声,便率先冲着一家的土炼炉去了。一群老百姓哪见过这样的场面,除了上去照顾那个受伤的小伙子,剩下的人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大国和职工们把土炼炉搬到了卡车上去。

采油厂的收缴行动还在进行,地方上已把官司打到了油田勘探局,告采油厂不打招呼蛮横拆迁。地方上要求油田为受伤人员负责治疗,向被调戏的妇女进行赔礼道歉,同时对被盗的老百姓给予适当的赔偿。

对此,采油厂也给出了自己的说法。采油厂的意思是,人员受伤也是对方动手在先,调戏妇女是否属实尚待调查,财产被盗纯属扑风捉影。为了证实采油厂人员的受伤情况,孙大国被厂里的工作人员留了下来,住进到了厂卫生院里。采油厂方面说,我们的人员已经被打成了轻微脑震荡,地方上更得负责治疗;还有,每天全厂几十吨的原油损失,也得由地方赔偿。

这便成了一桩糊涂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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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油田的局长最后把对方的县长叫了过去。局长的级别比县长高,县长便不能不去。两下里坐稳后,局长没有直接谈这个官司,而是谈到了怎样帮助对方发展经济,谈到了油田正准备上马的几个多种经营项目。局长暗示这些项目上马后,主要的原材料准备从当地购买。对于一个西北的贫困县来说,油田勘探局局长的这些话,显然有着极大的诱惑力,来的那个县长便积极示好,表示要配合做好对土炼炉的整顿工作。

见那个县长表了态,局长就又把土炼炉的危害潦草地说了几句。局长说,你们把我的油弄过去变成劣质柴油,国家受损失不说,将来安全上出了问题,比如炉子爆炸了,今天死个人、明天伤个人,到那时候,你们就天天擦屁股吧,弄不好,你这个县长的位子都会有麻烦。

县长就使劲地点头。

这个事情就这么算过去了。

就在孙大国准备回到采油队时,厂办的一个秘书过来通知孙大国,说姜厂长召见他。孙大国便跟着秘书去到姜新东办公室。那个秘书给孙大国倒了杯水,便带上门出去了。

姜新东简单地问了一下孙大国的情况,然后就开门见山地告诉孙大国,说准备把他抽到厂治安办来上班。孙大国连连摆手,说我是石油学院毕业的,我要搞专业。姜新东就微笑着说,搞专业为的什么,为的是原油上产,搞治安同样也为了上产。小孙呀,我看中的是你的勇敢和镇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是做好治安工作的首要条件。来吧,这边的王主任快到点了,你过来把情况熟悉一下,多向老同志学习,争取尽快把这一摊儿顶起来。

再不答应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孙大国赶紧表示,自己回去交接一下,就马上过去报到。这么说着,孙大国便站起身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姜新东握了一下手,这才走出了厂长办公室。走在路上,孙大国想了又想,不知道对自己来说,这到底是个好事还是个坏事,心里就郁闷得不行。

孙大国去采油厂治安办报到时,彭西海回了一趟采油队上,彭西海回队上是去找队长讨说法的。队长说,现在,队上不缺技术员,要么你去上面找找,看哪里需要你就去哪里,我这个庙里容不了你这个大菩萨。彭西海就找到矿上。矿上说,小彭呀,我们不建议你调整到别的队里,遇到情况就动一动,这不是个办法。

彭西海就气哼哼的又回小站,仍然是小胡子开着罐车去送他。尔后,小胡子照旧十天半月的去拉一次油。这当中,彭西海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山顶上大声朗读诗歌,朗诵次数最多的便是雪莱的《西风颂》:当寒冷的冬天来临时,西风啊,春天怎能遥远。彭西海最常朗诵的,还有他老家的一个朦胧诗人的诗歌:握紧我们手中的船票吧,我们的船票就是信念,在苦难中用双手紧紧抓住的信念。

彭西海在朗读这些句子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舞扎着右臂,以列宁演讲的姿势,对着面前的大山大声地朗诵。朗诵完,这才开始一天的工作。就这样,住井的日子里,写诗也成了彭西海每天的工作,他用分行的句子把每天的心情记录下来。

陆续有诗歌和散文发表在了S油田的石油勘探报上。发表处女作的石油勘探报样报,是小胡子捎来的。于是,小胡子来了,彭西海的节日就来了,小胡子开着油罐车走了,彭西海的节日就结束了。大段的日子里,彭西海常常一个人看着采油树发呆,心说,这抽油机怎么就不坏呢,坏了,自己不就有事可干了么。可是抽油机始终也没坏过,彭西海的心就空落落的。

便一个人蹲在井场的边上抽烟。彭西海发现,烟和酒一样,酒醉人,烟也能醉人。只要坐在井场的边上,一鼓作气地抽上几支烟,站起来时,就准保晕颤颤的,就准能睡个好觉。

 

这一年,冬天很快就来了。西北黄土高原上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让一座座山脉披上了洁白的盛装,满目苍凉的西北黄土高坡,因了这场雪变得不再萧条。

雪的到来,让彭西海的内心充满了一种童话般的喜悦。他觉得,只要他关上屋门,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国王,也是一个并不孤单的国王。

更加惊喜的好事还在后面。

有一天,一个麻雀竟然飞进到了他的王国里。彭西海热情地接纳了这个胆小的东西,他给麻雀喂水,给麻雀吃泡涨了的米粒儿,渐渐的,麻雀好像也不怕面前的这个主人了,彭西海就经常望着麻雀和麻雀说话,麻雀就也望着他,耐心地听着主人的喃喃细语。

照常的巡井,照常的保养设备,照常的朗诵诗歌,日子却不再孤寂。

一周后,就在彭西海认为麻雀已经驯养成家雀时,麻雀还是乘开门的空档飞了出去。彭西海却固执地以为麻雀会飞回来的。有几次,他甚至在梦里听到了麻雀脆脆地鸣叫,便不由得披衣下床去到屋外。屋外,除了沉沉的黑夜,什么也没有,这让彭西海感到失望,也感到委屈和伤心。

许多年以后,彭西海已成了石油文坛上的一个卓有名气的中青年作家,他把自己在S油田的经历写了一本名叫《在西北,在远方》的散文著作,彭西海的母亲拿着那本书,一段段读着儿子的系列散文《采油单井小站纪实》给老头子听,老爷子老太太双双热泪横流。他们对彭西海说,儿子啊,我们真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大的苦,这心里呀,难受啊。

元旦前,在采油厂治安办上班的孙大国,带着宣传科的一个干事去看过彭西海一次。本来,孙大国是准备一个人去看彭西海,但却赶巧了,那天,孙大国去宣传科借杂志看,正遇到宣传科里的几个人拿着一份石油勘探报谈论一个作者的诗歌。孙大国就凑过去瞄了一眼。一看名字,孙大国笑了,说这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这家伙,居然还捣腾起了诗。

孙大国说,看来,他是在单井上闲疯了。

宣传科的一个女干事就向孙大国打听彭西海的情况。孙大国说,我这个同学,大学时就喜欢写东西,没想到现在居然当饭吃起来了。女干事听说大学生住单井,便觉得这里面有宣传报道的价值,就缠着孙大国,约孙大国一起去看看彭西海。孙大国就装着为难的样子对那个宣传干事说,可以是可以,只是眼下大过年的,我们空着手去不是找不自在么。要不,春节后再去吧。那个女干事倒也爽快,说没关系,最近宣传科下去采访慰问,都是带着礼物去的。我给厂办那边打个招呼,多准备一份就是了。

两个人便带着车去到了彭西海的井上。

先是孙大国和彭西海聊。守着女干事,俩人聊的非常简单,孙大国只简略地通报了一下张平的情况。说张平在来长庆油田报到时,在一个招待所里住了两天,随后便和那个招待所里的一个女服务员好上了,并且两个人还很有戏,傻姑爷快见丈母娘了。大约怕影响彭西海的情绪,孙大国说完就把话语权让给了彭西海和那个女干事,自己只在一边当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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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西海和那个女干事嘻嘻哈哈地谈了一会儿诗歌创作,女干事便进入到了主题,问彭西海是怎样从一个天之骄子完成了到真正的石油工人地转变,特别是从南国来到西北,又是怎样克服了这样或那样的意想不到的困难。

彭西海说,克服困难是真,实现转变是假,我并没实现转变。

女干事就说,那你谈谈究竟是怎样克服困难的。

彭西海说,这有什么谈的,反正,困难也罢不困难也罢,我总得挺着,难道还能从山上跳下去不活了?

女干事说,不配合对不?那好,我们走,我把慰问品再拎回去。

彭西海就笑了。

彭西海点了一支烟,慢慢地谈着来单井后的一些感受。他谈到了自己的抽烟是在来单井上学会的,谈到了春节前的那场大雪,由于冰封道路水送不进来,他把差不多一个篮球场大的雪面化成水喝到了肚子里,接下来又谈到了那只麻雀,谈到自己为那只麻雀的生死不明而焦虑。

开始的时候,彭西海谈着,那个女干事记着,到了后来,女干事就不记了,只是一味地催促彭西海继续讲。彭西海想了想,便谈到了小胡子。彭西海说,有一天,按照规定,那天是小胡子来拉油的时间。早上,彭西海吃完早饭就去到山顶上等。通常的时候,等那个油罐车像个黑点似的出现的时候,自己就会飞快地从山顶上冲下去迎接小胡子,然后和小胡子一起,乘车到单井上,但那天不知道为啥,自己从早上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透了,却始终没等来小胡子。第二天,自己又起了一个大早去山顶上等,终于等到了小胡子的油罐车出现在了山脚,但自己却没能跑下山去,因为那个时候,眼泪“哗哗”的,怎么也止不住,怎么也擦不干净。

彭西海这么讲着,就自嘲地笑了。

女干事却哭了。

一边的孙大国竟也变得神色凛然。

彭西海说,这是干吗呀,好在习惯了。习惯了,不就好了么。真是!

从井上返回的路上,孙大国问那个女干事有什么感受,女干事说太感人了,真的是太感人了。女干事准备回到厂里就抓紧赶写这篇文章。孙大国冷冷地说,没必要吧。他说,如果你真想写的话,我看倒不如给厂领导写个情况反映,谈一谈怎样加大对大学生和技术人员的培养与使用。我们这个油田,人才还没多到让大学生去住单井的那一步。女干事说,这样吧,我分两步走,一方面按照正常的路子写一个正面突出的报告文学,同时再写一个情况反映供领导参考。

女干事回去后,很快便把两份东西都拿了出来。那篇情况反映首先交给宣传科科长审阅。第二天,科长把那个情况反映退给了女干事。科长说,我们写这样的东西,尤其是反映负面情况的东西,一定要全盘考虑,不能搞以点代面,那样既不客观,也容易给下面的基层单位造成不好的影响,弄不好,整个科室的工作都会因此被动。

作为交待,女干事把那个情况反映让孙大国看了一下,意思是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孙大国接过文章大致浏览了一下,然后对女干事说,不就是小人物写的一个普通的反映材料么,有那么严重?女干事问那我怎么办?孙大国说,怎么办,送上去,我看这个东西有助于采油厂的工作。

女干事一咬牙,就真的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书记、厂长各送了一份。

很快,两个主要领导便把电话打了下去。彭西海那个油矿的书记是采油厂的干部后备人选,那个阶段正利用春节时机为自己的升迁做工作,冷不丁接到这样的电话,心里就不舒服,就一个电话打到队上了解情况。了解完,就又分别给采油厂的书记厂长打电话解释。油矿的那个书记说,哎呀可冤死我们了,这个大学生刚毕业,现在还属于实习,所以呢我们就把他放到下面,准备先锻炼一下再用他。油矿书记和两个领导解释完以后,就接着给宣传科长打电话。给宣传科长打电话就不客气了,这两个人平时本来就熟悉,关系也不错,况且宣传科长也知道,油矿的这个书记在厂里的位置比自己靠前,有可能很快就上去了,故此就比较让着油矿的这个书记。油矿的书记在电话里冲宣传科长狠狠地骂道,你个猪头,你他妈的就这样开展工作吗,丢你娘的人。

宣传科长十分生气,就又把那个女干事喊了过来,拍着桌子训了一通,直到了解到是治安办新来的孙大国出的主意后,这才恨恨地把嘴闭上。

第二天上班,宣传科长在路上遇到了治安办主任,就把这个事情简单地谈了一下。宣传科长说,你老兄行啊,手下一个新干事就能把我们整个宣传科给安排了,连我说话都不管用。

治安办主任就歉意地笑了一下,说这是姜厂长看好的人,别说你,平时连我这几十岁的老头子都得让他三分。原来吧我还一直纳闷,我也老大不小了,干不了几天了,就给厂里推荐人,想着扶年轻人走一段,咱老头子就下来等死。哎,厂里愣是不买账。小孙这个同志一来,我这才明白怎么个事了。宣传科长听完,鼻子里“哼”一声,就自顾自地快步往前走了。

彭西海在单井上满满地住了快一年时,他找到了采油厂组织科,把情况向采油厂组织科的同志详细地说了一遍,组织科的同志非常同情他,就告诉彭西海,你先回去吧,三天之内,我们保证你上岗。

彭西海说,不,我不回那个矿了,我宁愿去到别处干小班工人,也绝不去了。

组织科同意了他的请求。便把彭西海调到另一个油矿的工程组,负责跑现场施工。

至此,彭西海总算熬了出来。

 

孙大国告诉彭西海说,张平这小子已经和小北京热乎到快见丈母娘的程度,也不算是打诳语。张平最早到长庆油田报到时,在小北京工作的那个招待所里,住了两天。注意到那个姑娘,是由于那个姑娘的伙伴称之为“小北京”,这个称呼让张平好奇,也让张平心动。张平就不避着那些服务员,主动过去喊“小北京”,又把自己主动推荐给人家。一个快嘴的服务员就冲张平说,怎么的,套瓷啊。张平就老实点点头。许多情况下,张平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都是这样拿一副憨厚状。

吹的特点却始终改不掉。张平摇唇鼓舌晃动着地告诉小北京,说自己家老爷子是石油师下来的。张平说,知道什么是石油师吗,——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支从部队转业到油田的解放军建制师,解放军的王牌师,毛主席亲自批准的。换句话说,没我爹那个石油师,中国哪还能有现在的石油工业,我家老爷子那拨人,那是新中国石油工业的亲爹、亲爷、亲祖宗。

小北京对张平他爹不感兴趣,却对大学生活很好奇。这个好办。张平就告诉人家自己当初是怎样发愤考上大学,又是怎样在大学里和教授们一起深刻反思文革十年之痛,怎样探讨中国的改革开放之道,并把自己提出一些的救国之道说给小北京。张平说,我给报纸上投过,也在研讨会上提过,只是政府始终没能采纳。张平说的很遗憾。其实张平卖给小北京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在大学的课堂上听来的一些偏激的说法,这样的说法在大学里可以用车拉、用筐子装。张平还告诉小北京,说自己这次到西北来,是写的申请自愿来的。张平说,我不想留高校,也不愿贪图城市生活,年轻人么,趁年轻的时候出来闯一闯,干一番事业,不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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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平说的信誓旦旦的,连自己几乎都快被感动了。离开招待所回单位前,张平问小北京,说我以后能不能来看你,你知道,我们这两个单位不算远,主要吧,我和你能谈得来。

小北京就未置可否地点点头。

那之后,张平便取得了时常去看望小北京的权力。好在张平也总能找到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每次的理由还总不重复。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阶段,便连哄带骗的把小北京领到了自己的宿舍。俩人聊了一会儿,张平就乘机说,其实,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要寻找的另一半就是你。别问我理由,好吗?爱情不需要理由。这么说着,张平就大着胆子伸出手,把小北京往怀里搂,小北京不让搂,张平也没有强迫,便退而求其次,把小北京的手宝贝般的放在了自己的掌中。

小北京不是北京人,但小北京的爷爷可不得了,红军出生,老八路,生小北京的爸爸时,边区条件比较差,两口子又要去前线,就把儿子放在根据地的一个老乡家里养着。那对老乡夫妇家里生了一堆丫头片子,只少一个儿子,就把这个干儿子当亲生儿子养。解放了,进城了,本来是打算把儿子接到城里,一看老区人民比自己还爱这个儿子,又一看自己一路走一路生,进到北京城,稀稀拉拉的竟生了五六个儿子,反正也不差这一个,干脆,就让这个儿子和老区人民过就是了。

小北京的爸爸上初中时,北京的爹娘把他接到北京去玩,小北京的爸爸却不去,老区的父母就劝他,逼着他去。小伙子去到北京,阴沉着脸住了一周,连北京还没逛完就回来了。北京的爹娘就明白是怎么个原因,只是到了这一步还能说什么呢?再后来,小北京的爸爸顺利地验上了兵,又顺利地在部队提干,再顺利地回到在老区开发建设的这个油田里工作,这一切,都像是有一双上帝之手在后面推着。只是,一方不说,一方也懒得问,关系始终没有热起来。小北京的爸爸在油田机关工作,是一个处室里的小科长,平时比较低调,虽然有个高干父亲,更多的人却都知道人家并不接受北京的那个高干,这就让人非常尊重了。张平开始接近小北京时,并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只以为小北京的父亲是北京人,和小北京谈对象心理上就感觉是娶了个大城市的姑娘,就容易产生一种满足感。

两个人来往了半年多,小北京通知张平去自己家做客。张平知道,这差不多就应该是面试了。去到小北京家里,并没有出现想象中审视的场面。一个很普通的家,父母也是那种很本份的人,张平很满意,他觉得找个这样的家庭,条件好,氛围好,这样的氛围对今后的工作和生活里起码没有什么压力,不会因为当不当官发不发财而压抑。这就够了。后来的几个月里,张平去小北京家就像进自己家厨房那样随便时,便利用“五一”劳动节的机会,把小北京带回到了胜利油田的老爷子家。

那趟回来,张平最大的收获就是自觉思路开阔了。胜利油田的油老大们,在搞油的同时,喊出了依靠多种经营支撑起油田半边天的思路,一时间,各种旗号的多种经营单位不停地成立,用雨后春笋这个词来形容,也一点不过分。张平在胜利油田的不少中学同学,上学的时候没有张平学习好,但没过几年便都摇身一变,成了这个经理那个经理的,一个个都显得牛哄哄的。

张平不甘被人小看,一张破嘴就又开始了。便拎出了老爷子的那位官拜局级领导的老战友,自己在西北的经历免不了一通好吹。作为证明,小北京也成了他在长庆油田的战利品,至于小北京的爷爷,那个老革命,张平自然更是得大吹特吹一番,似乎天底下就没有他张平办不成的事。

见张平路子这么野,那几个中学的同学便劝张平,别在西北了,回来吧,各大油田的领导都是石油大会战里拼出来的,彼此都很熟悉,你回来,办公司,把这些人脉资源整合一下,绝对能成为首先富起来的那批人。

张平真的动心了。张平想,外面的世界变化也太大了,直接是眼花缭乱。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一天到晚窝在研究院里,论资历论辈份自己都是最后,想出人头地还不知道是哪辈子的事,这么想,张平就有了自己解放自己的想法,想去深圳海南去闯闯,但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停顿了一下,张平就把它排除了。张平觉得这个想法未免有点冒险。想到最后,张平决定,海南深圳指定不能去,太冒险,太激进,这个热闹断然不能去凑,那地方好是好,但全中国的精英都在那里找机会寻求发展,竞争压力会很大;地质院也不能长期地在那里干耗着,等排队排到自己面前时,胡子都得白了,此方案太缓,也太慢。

张平认为,最佳的方案应该是“借壳上市”,打着油田地质院的旗号向外寻求发展。发展的方向应该跳出西北油田,不能再在那里干了,那个油田年产量仅仅一百万吨,却奇迹般的养了五六万职工,各单位领导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内部潜力非常有限,因此,新成立的公司应该是面向东部的胜利油田。

回到S油田,张平把自己的想法向单位领导作了汇报。领导说,闯市场没有错,我们长庆油田这么多年来,一直有钻井队在新疆打井,在这个方面,我们不算落后。至于你谈到的,把市场开发到胜利油田的思路,应该说还是很有创意的。胜利那边现在的动静很大,他们搞了一个孤东油田开发会战,石油部领导亲自坐镇指挥,我们油田也有井下作业的队伍赶了过去。那边的市场大得很呢,说说吧,你需要院里给你提供什么样的支持。

张平说,很简单,借用油建的资质,去那边搞矿区建设。油建那边出两个人,必须是技术人员,我们这边解决市场问题。搞风险共担。那边的矿区建设比较热,我去搞这个,准行。同时,给我一点启动资金。

院领导说,这样吧,油建的日子也不好过,我过去找一下,借用他们的资质,让他们也出上两个人,问题不是太大。你们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市场,能就在那里干着,不行就回来。还有一点,启动资金上你别抱太大希望。我要是有足够的资金,还能让你去干吗。但我可以给你政策,前三年,工资照发,三年后如果见不到效益,你就回来,原则是不能形成亏损。

张平说,给我五年时间吧,对一个项目来说,前三年一般都是培养期。

院领导说,这个我办不到,为啥,你说为啥?!三年后我就到站了。

随后的日子,张平便开始为移师山东胜利油田做准备。在这期间,张平重点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小北京变成自己的女人。张平想,不这么办,女人是不是自己的还两说,只有把生米做成熟饭才行。张平那天哄了一个晚上,小北京终于同意了。小北京说,你轻点儿,我还是处儿。张平说处儿好啊,要是处级干部就更好了。

去胜利油田已经是这年的初秋了。

初秋时节,张平完成了人生的一件大事,那就是和小北京举办了结婚典礼。原因没有别的,主要是张平把小北京的肚子搞大了。小北京的父亲蹦着脚的把张平骂了一顿,最后还是同意让俩人去把结婚证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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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请客,按照那边的习俗,一般是儿子娶亲才宴请宾客。这样也好,张平觉得请客还很麻烦,就买了些瓜子糖果香烟什么的在地质院几个比较熟悉的部门发了一下。然后又把几个校友还有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请了过来,张平说,今天大家都得喝足,以后我们见面的时候就不会太多了,这次出去,我得像阿庆嫂的老公阿庆同志学习,不混出个样子就不回来见你们这些江东子弟。几个同学就起哄张平,让张平发达后别忘记提携一下当年的布衣弟兄。

张平和油建的那两个人到了胜利油田后,租了两间房子,自己便四下里跑开了。上次回来和胜利油田的中学同学聊到市场时,似乎油田里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等这次回来一操作,才发现远不是那么一回事。张平就拿着资质去附近的一家二级单位基建科联系,但说不上几句,就被人不耐烦地哄走了。

张平第三次走进那家基建科时,那个科长看起来情绪很不错,就和张平攀谈了几句。科长姓陈。当张平报出自己的母校和自己在西北S油田的单位时,陈科长不由得肃然起敬。哎呀,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呀,为了工作能这样卖力,真不多见。陈科长说着便起来给张平倒了一杯水。陈科长说,说吧,我能帮你一点什么忙。张平便诚恳地说,我们的队伍来到这里还没有开张,你手头有什么活,我们先干着吧。队伍闲着,心里就没底。

我这里倒是有活儿,都是小活儿,你们的队伍是怎么个情况。陈科长问。张平说,我们是过来打前站的,主要是摸一下这边的市场,先上来一个项目部,如果市场可以,后续的队伍马上就赶过来。陈科长说,那好吧,我这里有一个清淤排污工程,你们先干着。张平说谢谢陈科长了,那咱们就进入到下一个节目,——喝酒去,咱兄弟几个边吃边聊。陈科长客气了一番,中午便带着基建科的几个弟兄一起到饭店坐了下来。

这边陪客的有张平从西北油田带过来的两个人,一个姓王,另一个姓于,都是两个搞油田建设多年的老工程技术员。张平把他俩介绍给对方的时候,俩人便都成了经理,一个被介绍成王经理,一个被介绍成于经理。酒醉饭饱之后,大家便仿佛成了多年没见的至交。接下来,张平便安排王经理负责和对方鉴定施工合同,于经理则去到劳务市场招集民工。清淤排污原本就不是个什么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几台排污泵买回来,两个老油建出身的技术员简单的一示范,整个工程便开工了。

张平又从中学同学那里租了一个破吉普,当作自己的指挥用车,司机也是雇的。那辆破吉普租过来以后就没闲着,隔三差五地就给陈科长和他的手下送去一只只鸡、一筐筐蛋。那时候工资低,奖金也不高,只是个点缀,因此给油田单位的关系科室送点鸡呀蛋呀什么的,对方就喜欢得不得了。大工程没有,即便有大的工程,张平他们也干不了,但活儿却一个不少,干完这个下一个就在那里等着。

油田里的那个基建科的陈科长也是个性情中人,下来后,慢慢的便把周边的几个二级单位基建科的科长都介绍给了张平,张平便及时的和他们搭上了关系,几个人隔三差五地便坐到一起喝酒,俨然一副亲兄弟的样子。大家觉得张平本科生,有文化,人却很实在,每次喝酒,人还没坐下,就把酒店里的服务员喊了过来,一人一个,夫妻般的相互照顾着,你敬我爱的相互劝酒,一个愉快的夜晚就这么开始了。

油建来的那两个技术员老王和老于,最初到山东只是想过来观望一下。老王是山东人,老于是河北人。老王的家属还在西北油田那边租老百姓的窑洞住,老于的老婆还在河北农村。早先那些日子,看张平咋咋呼呼的,两个人就心里没底,一天到晚钻到屋里不出来,心说我们是搞技术的,有活儿就干,没活儿拉倒。后来见张平一个个地把工程揽了过来。两个人就在后面偷偷地议论,说看不出这个小王八蛋还真的有一套呢。张平对这俩人也不薄,承诺到年底放假回家时,工资奖金除外,这两个人每人拎一台大彩电回家。张平同时许诺,明年,要把队伍扩大,把摊子撑起来,那样的话,就把俩人的老婆全部接到胜利油田安置下,工作问题到时候也一并地考虑解决。俩人就乐得不行。再在后面谈论起张平时,也不一嘴一个王八蛋了,张嘴闭嘴的满口都是张经理。

这年的年底,项目部向地质院交上一份赢利的盘子。张平也兑现他的诺言,老王和老于每人都拿到了两千元的红包。虽然买一个彩电还有缺口,但这要是放在西北,那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张平春节没有回西北,他把小北京接到了胜利油田,放在老爷子家里。老王回到西北他老婆那里,老于则回了河北。临走前,张平专门给两个人开了一个小会,重点总结了这一年来山东闯市场的情况,对来年的打算也做了安排。张平说,还记得我向你们许的诺吗,新的一年,我们要把摊子往大处整,老王,老于,你俩都奔四的人了,家属孩子长期不在身边不是个办法,今年,争取在九月份把孩子的学籍全部转到这边来,把家属问题解决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产值人均数上去了,但总产值还是太低,今年得改变这种状况,队伍扩大了,我们才可以在内部安置家属的就业问题对吧。因此老王,你这趟回去,给我招兵买马,弄几个年龄在六十上下的老油建过来。来了也不需要他们干活,只给我盯着质量和安全就行,别出事儿,就行。老于,你回去后,遇到这方面的人材也可以带来。农村么,还是有人愿意出来的。一时半刻不能单独顶岗的,也不怕,只要脑袋瓜子比较聪明,有一点组织能力的,也可以带来,干中学,学中干么。

张平最后总结说,今年,我们要做到多个工程项目同时施工。奖金方面,准备在哥儿几个不吃亏的情况下,和产值挂钩和利润挂钩,具体怎么个操作法,我还没有考虑成熟,你们回去后也可以想一想。总之,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送走老王老于后,张平自己也没有闲着。这个阶段,张平通过陈科长认识了周边的几家二级单位的科长,大家在一起喝了几场酒,洗了几回脚,虽然谈不上有交情,但彼此间却是十分的熟悉了。腊月里,张平又把几家基建科科长的家属组织起来,让家属们带着各自的孩子一起随旅游团去海南度假。张平亲自把大家送上旅游公司豪华客车上,又把在家的几个王老五组织起来玩麻将,一个星期的麻将玩完,张平“输”出去好几千元,去海南旅游的人也回来了,张平又在基地的一家大饭店里为大家接风,几个科长一口一个“哥儿们”的喊着张平,大家慷慨地举起杯子,祝“张总”事业发达、万事如意。

这时候已到了年根儿,远处有鞭炮响起的时候,张平便想到应该回家和小北京聚一下了。

小北京的肚子已经撅起来了,孕后的反应很强烈,经常是这边吃着饭,那边就跑出去“哇”的一下吐开了。却没有什么怨言,一边挺着个大肚子,一边帮老太太做家务,一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架势,直让人感动得不行。便想到毕业分配去西北油田报到前,老爷子曾说过的那句米脂的女子绥德的汉。张平就想,西北女子大约都是这样,一旦嫁给了你,就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你,再大的苦就也能吃了。

张平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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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发誓要作第二个李四光并且私下号称自己为“孙四光”的孙大国,其实干得也很糟糕 。

这个治安办原来有三个人。一个科长,两个干事。那两个干事说起来也不容易,一个是从二炮转业的老兵,一个是从中央警卫团8341部队转业下来的。两个家伙平时就尿不到一个壶里,都觉得自己不含糊。因此,平时干起工作,你若向东我就必定向西。治安办主任办了几件事发现这俩人能力都不错,但搅糊到一起,办事就准不顺畅,都是属叫驴的,拴不到一个槽里。

治安办主任便想着退下来之前想办法把俩人安置好,这样也算是个交待,反复向上面推荐过几次,但上面就是不批,最后来了个孙大国,大家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了点什么,先前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两个家伙,这次竟出奇的团结对外了。

孙大国闲的没事干,便只能去到和自己办公室最近的宣传科去聊天。经常在宣传科坐班的,是那个为彭西海鸣过冤的女干事。女干事二十八九,是个结了婚的女同志。一个人抄抄写写累了,有个人来和自己聊天就很高兴,俩人嘻嘻哈哈地聊着,时间过得也不显漫长了。可是宣传科长却不愿意,坐机关坐机关,你得能坐,没事干吊儿郎当的瞎转悠啥。

再见到治安办主任时,宣传科长就说,你老兄得管管你的兵了,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天到晚有事没事地过去泡小姑娘,不出事就怪了。治安办主任说,你这话好奇怪,你让我说,那你怎么不说。

但俩人最后却都没说,最终站出来说这话的,是姜新东厂长。那天,孙大国在办公楼拐角处遇到了姜厂长。打过招呼后,姜厂长问,小孙呀,这一段干的怎么样。孙大国就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姜厂长说,你刚上来,多适应一下就好了,你记住,坐机关,一是要勤快,腿快,手快,眼里有活;二是要嘴紧,别乱说话,言多必失;三是要长个木头屁股,得能坐住。

这话明显的已有所指了。

机关工作最讲究的是个“稳”字,你可以优秀,也可以平庸,但无论优秀也罢平庸也罢,重要的是不能出现大的纰漏,出一次,有时不但一年的活儿白干了,甚至,一个人在机关的政治生涯也等于被宣判了死刑。这个道理孙大国不是不懂得,但懂得和操作是两码事儿,仅仅是懂得,却不会操作,这样的懂得,和不懂没什么区别。

这年的冬季,采油厂召开会战四季度原油上产动员大会,要求每个科室的领导参加。那天开会前,治安办主任一个电话打到科室,说是上午病了,让孙大国过去把会议精神带回来。孙大国便按照会议要求去到了会议室。首先是会战唱主角的采油厂地质所、工艺所的所长汇报上产措施。一会儿是一二三,一会儿又是甲乙丙,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星子满天飞,书记厂长听了很是受用。这边汇报完,主持会议的书记看了看四周端坐着的科室长们,说大家都说说,看看这次会战你们怎么样去搭台。这样吧,从头上挨个儿说,治安办先来。

一屋子人便把目光“唰”的一下聚集过来。

孙大国显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见书记这么问,只好尴尬地解释说我们主任事先没说,自己也没做准备。孙大国的意思是,因为事先没有做准备自己就简单地向各位领导做个汇报。这差不多就是一句例行公事般的客套话了。按照常规的方式,接下来就应该进入主题了。

不巧的是,采油厂书记那天早上情绪不好。原因是早上醒来时,书记发现自己久违了的晨勃又回来了,就忍不住地向老婆求欢。老婆却不同意。老婆说,你一天到晚在外面喝酒,把这个家只当作你的招待所,然后,你想干啥就干啥,把你老婆直接当作你泄欲的工具了,你也不能把你老婆太不当人了吧。

书记就耐心地向老婆做思想政治工作,连哄带劝地解释了半天,终于做通了老婆的思想工作,可是,等书记爬上去了,俩人却不约而同地发现,那个叫晨勃的家伙竟然不打招呼就开小差遛了。书记老婆没好气的把男人从身上推了下去,说你以后继续喝吧,再喝,离太监都不远了。

女人说,你现在就是个太监,和太监有什么两样。

采油厂书记求欢不成,反倒在老婆那里自取其辱,心里就窝了一肚子火。

开会前,党办主任又进来告诉自己,说勘探局党办的一个主任上午过来办个事,知道书记上午有重要会议,让你忙自己的,人家只说好久没见了,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书记说,又是喝酒,不去!

书记说,妈的,难怪人家老百姓骂我们,说共产党的江山枪打不垮,炮轰不垮,最后是让我们自己活生生的给吃垮了。

说完,见党办主任怪怪地看着自己,书记这才自觉失言,就赶紧说,下来后,你和招待所那些丫头交待一下,别那么实在!喝到中途,我这里以水代酒就可以了。

事情虽然很小,但这个中午的饭局毕竟勾起了书记的不愉快。于是,这种不愉快的情绪难免就被带到了工作中来。如果放在平时,书记是断然不会发火的。但今天既然书记情绪不好了,那就得另一说了。书记问孙大国,你没作准备来开什么会,嗯!你们主任呢?

孙大国说,主任病了。

病了,病了怎么不请病假?现在是会战时期,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你去吧,你既然没有做准备就没必要在这里发言。让你们主任来,我不管什么病,只要还没死,用担架抬,也得把他抬来。书记用毫无商量的口吻坚定地说。

老实的孙大国只好从会议室里出来,给主任打电话,把书记的话一五一十地递了过去。主任在电话的那端冷冷地说,你告诉书记,让他把我撤了算了。主任说完,便不客气地把电话给扣了。

那天,治安办主任到底还是没去开会,第二天,这才去书记那里负荆请罪。治安办主任是厂里的老人儿了,马上就要从科级位置上下来,书记当然不能让人家赔罪认错,况且书记那时的火已经消了,于是就和蔼地告诉主任,说昨天不是对着你来的,是在训导年轻人。

书记说,这个孙大国也未免太实在了,我在会议上的那些话,实际上是在强调会战纪律,我这里姑妄言之,大家不妨姑妄听之就可以了,嘿,他倒好,就真的出去打电话通知你来,我看呀,他当时要是能调来担架,没准儿他会真的把你抬过来。

书记说着,俩人便都笑了。然后,书记便把话题扯到了别处,这个事儿就等于过去了。

只是孙大国心里过意不去,就歉意地找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治安办主任大度地摆了摆手,然后便推心置腹地对孙大国说,小孙啊,年轻人,以后说话办事注意点就行了。

时光荏苒。黄土高原上的时光在悄无声地流淌着,就像岭上的白云一般。孙大国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岭上云,直到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要看得长草了,孙大国终于拿定了主意。

孙大国去到厂长姜新东的办公室。他对姜厂长说,厂长,我想回采油队上。

姜厂长对孙大国的到来似乎并不例外。他没有接过孙大国的话茬,而是起身给孙大国倒了杯茶。然后才微笑着问,真的想回去吗?

孙大国点点头。

姜厂长说,要不再试试吧,是骡子是马再遛上几圈。

孙大国说,不用了,我是个什么料儿我心里倍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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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厂长“嗯”了一声说,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应该说,你从工作以来,特别是到厂机关以后,工作上还是一板一眼的,证明了你的能力。但你还年轻,到基层再滚打两年,或许更利于你的进步。这样吧,你也别去采油队了,你回你们矿上地质组,这个部门刚好和你的专业比较对口。

孙大国回到矿上时,没有人惊奇,也没有人同情,大家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地质组的工作比较单一,也比较简单,孙大国觉得,干这个工作很愉快,也很轻松,工作中更有发言权。

晚上,吃过晚饭的孙大国出去散了一会儿步,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他泡了一杯茶,然后在袅袅升起的热气里,第一次捧起了他的专业书籍,孙大国觉得,他正和曾经的梦想作直面对话。那时候,窗外吹过寒冷的风,孙大国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温暖和平静。

    

春节过完,胜利油田闯荡的张平,正如鱼得水地遨游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他的那个比草台班子强不了多少的项目部,差不多是按照他的设想完成着青春期的成长。

老王和老于节后赶回胜利油田时,都带回了几个人。老王带了三个人,一个是与原单位领导关系紧张,长期请假泡病号的中年工程师,另两个是刚退休的老师傅。虽然是退休的老同志,看起来身体比张平还要强悍。老于带回的则是一个电焊工、一个修理工、一个大车司机和两个鬼精鬼精的年轻人,另外还有一个是老于的远方亲戚,这个人长期在建筑市场上干领班,用张平的话来说,这样的领班,就是现成的人才么,多多益善。

有这几个做骨干,张平就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手下的一个项目部扩编成了三个项目部。为了和大潮流接轨,张平的项目部也改名为公司了,老王和老于担任自己的公司副经理,张平自己则天天在外面负责闯市场联系工程。

小北京顺利地生下了小张平。百日后,张平陪着小北京回了一趟S油田的老岳父家。张平这趟回来,除了陪老婆回家探亲,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为公司的注册问题奔跑。

地质院院长亲自出面为张平接风,赞扬张平为地质院的改革趟出了一条新路子。张平则对酒桌上的人宣称,这趟回来主要是汇报工作、寻求支持。一屋子人就纷纷说道,没问题,咱院长对改革的先行者历来都是支持的。

第二天,还是晚上,在张平和小北京的陪同下,院长带着夫人来到了S油田勘探指挥附近的一家高档饭店。这是一个湖心厅式样餐厅。湖的正中央突出的是一个用餐的位置。这个地方院长以前也来到过,也喝了不少次酒,但这次却不尽然,从前是应酬,今天是真情况了。

菜不多,却非常精致。几个人怀着愉悦的心情推杯换盏地喝了几杯酒,张平这才回归到主题。张平说,现在,国家比较支持个体经济,我想了又想,干脆,山东那边以个人的名义注册公司。不为别的,以单位的名义注册,反而麻烦。

院长看了又看张平,说,我老了,不想惹是生非了。

张平说,这可是为人民谋幸福啊。

张平说的嬉皮笑脸的。张平说,我注册公司,顺便申请资质,你什么也别管,我来把机制摆顺,不就完了么。现在人家南方啥不敢干?啥都敢干!

说吧,你想让我干吗?院长问。

我来注册公司,注册资金不够,你帮我打一块儿,注册完以后,你把资金抽走就是。

那好吧,我也做一次改革的先锋派。院长说完,便把杯中的酒干了。

接下来,张平就开始跑公司注册和申请资质的事,这一次,张平就把老丈人用上了。老丈人毕竟是土生土长的西北土著,人缘上到底比他要活络些。先跑市建委,再跑省建委,跑完,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离开西北返回胜利油田前,张平去同学那里转了一趟。几个同学活得似乎都很凄惶,除了见面时的亲热和寒暄,便似乎找不到其它共同的话题了。孙大国倒是比较淡定,孙大国告诉张平,说自己正在复习功课准备来年考研。对孙大国的实力,张平丝毫也不怀疑,大学的底子放在那里,考上研究生不应该算是奇怪的事。

彭西海仍在采油矿上干技术员,暂时还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把业余时间全部都用来写作了。张平说,你写的那些狗屁玩意,能值多少钱,现在是什么年代,是全民经商的年代

张平说,写诗,肯定是没有出路的,现在不是出现大诗歌的时代。你实在想写,就写点小说之类的东西,好歹稿费还多一点。

彭西海懒得和张平理论,只是淡淡的说,没想过赚钱,只是抒发一下情绪,把内心的话写出来,心里就安宁了,要不,憋得难受。

彭西海说,你的意见有一点倒是可以接受,今后我应向小说方向靠一下。

 

彭西海的孩子一周岁的时候,孙大国这边终于赢得了转机。

孙大国考上了西南石油大学代培的脱产研究生。本来,采油厂方面起先是不支持孙大国脱产的,但因孙大国在采油厂机关有过一段工作经历,便平白无故的赢得了帮助。

帮孙大国的就是治安办的老主任。孙大国回到油矿时,老主任便觉得自己对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点过了,心里便觉得有点亏欠。手下的两个干事也觉得自己对新来的小兄弟不够仗义,想想孙大国在办公室的时候,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自己,而自己却在后面对小兄弟下套儿,就也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因此,孙大国考脱产代培的研究生矿上不同意时,孙大国的干姐就动员他去找找厂里的这几个人。

便只好鼓起勇气找过去。没想到人家却一起出主意想办法,最后治安办主任亲自找到采油厂姜厂长协调这个事儿,姜厂长本来就是孙大国的伯乐,但这匹千里马却没争到面子,最后让书记撵回去了,自己也觉得很窝囊,现在见治安办主任亲自来为孙大国求情,便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让孙大国顺利地扫清了障碍,取得了入学的资格。

去学校报到前,彭西海在家里为孙大国设宴送行。谈起参加工作这几年的经历,孙大国感慨万千。彭西海说,你不会感慨的哭一场吧。孙大国说那倒不至于,只是觉得来西北干了几年,一切恍若梦幻。

孙大国这么一说,哥儿两个的情绪便似乎都受到了影响。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孙大国便骑车回自己队上。等到了队上,发现化验室的灯光还亮着,孙大国便赶了过去,他的那个干姐姐李晓芸坐在灯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孙大国咳嗽了一声,便推门进去。李晓芸见“弟弟”走了进来,一下子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忙不叠地问你干吗去了,吓死我了。孙大国就笑着问,怎么了,天塌了吗,生离死别的样子。干姐说,下午,中区那边出了大型车祸。问遍队上所有的人,大家都没看见你,我真怕!见干姐姐心有余悸的样子,孙大国的心就动了一下。

李晓芸的老公仍然在新疆打井,打着打着,就把井打偏了。先是,爱上了一个维吾尔姑娘,后来怕扯上民族矛盾,就止步了;再后来,又爱上了一个到新疆种棉花的内地女子。这一回,两个人便爱得轰轰烈烈的,最后赶回来找女人离婚。

女人不同意,男人便干脆不再回来了。

俩人就这么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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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算了,何必呢。孙大国就在后面劝他的干姐李晓芸,李晓芸说,我和他早没有感情可言了,只是这样轻松的就放过他,未免也太便宜他了。李晓芸的话听得孙大国心惊胆颤的。心说这么温柔如水的小女人,却也如此的泼,女人真的是个奇怪的动物啊。

新疆那边没了牵挂,便把万千的柔情转到了干弟弟这边来。除了不许孙大国随便到自己的住处外,其他的都好商量。今天给孙大国捎一碗自己做的拉面,明天给孙大国带一碟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孙大国一偷懒,李晓芸还捎带着把衣服帮他拿回家顺便洗了。

也没忘记给干弟弟介绍对象。奇怪的是,孙大国和那些姑娘都谈不到一起,孙大国看不上她们,就在后面对李晓芸说,就不能给我介绍个长得像你一样儿的么。

这样说,便发现李晓芸的眼眶开始发红,孙大国就不敢冒然开口了。

考上研究生,去到大学的研究生院,到了周末,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孙大国就不自觉地给李晓芸写信,谈学校里的生活,谈自己的学习,谈自己对S油田的牵挂。话里有话,有话却不讲明,两下里便都有一种莫名的忧伤。

这一年,平地里传来一个惊天的消息,说是S油田在宁夏某地打出了一口高产气井。

这个消息很快便得到证实。没多久,国内各大媒体都争相报道了这一消息。油矿上的同事拿着报纸便向李晓芸报喜,说你的好运快来了。李晓芸接过报纸看了半天,问什么意思。人家说你老公快回来了。就问有什么根据。人家便分析说,这些年,S油田这些年到外面打井,是因油田内部没有工作量,养不活人。现在,大气田发现了,工作量来了,你们不就可以破镜重圆了么。

李晓芸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之后没多久,李晓芸便决定办理离婚手续,让自己的花心男人获得解放。她请了半个月的假,专门跑新疆去办理手续。

李晓芸走后,孙大国回了一趟S油田。

孙大国那趟回来,主要是陪他导师来S油田实地考察的。

孙大国回来专门和彭西海聊了一晚上。关于S油田的这一特大气井的发现,孙大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他认为这一发现,最伟大的意义就是改变了中国石油天然气生产的布局,也为东西部差距的缩小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孙大国告诉彭西海,北京那边对西北的这个大气田的发现非常感兴趣,可能会有大手笔。孙大国建议彭西海应该抓住这次机会,到更广阔的大场面上发挥专业优势,去到新区域,去干具有开拓性意义的工作。彭西海说,你才去象牙塔深造了几天就变得这样书生气了,你见过哪个老百姓能当得了自己的家呢。

彭西海说,好在我也接受并且适应了目前这个工作。

快要离开油田回北京了,李晓芸终于从新疆赶回来了。

李晓芸只淡淡地告诉孙大国,自己这趟去,把离婚的事办妥当了,神情上却没有些许的轻松和快乐,对干弟弟的态度也表现得不冷不热的。

行程在即,眼睁睁就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孙大国去到了李晓芸所在的化验室,屋里的同事便知趣的想要躲出去,却被拦住了,几个人便不咸不淡地扯了一些套话,孙大国终于直截了当的对李晓芸说,晚上我去你家,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晚上,天没黑定,人便急火火地去了。干姐端来一杯水,孙大国接住了水,却把对方的手也一并握住了。孙大国说,我是来说一个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晓芸便用一双眼睛看着孙大国。孙大国说,我想了很久,我爱你,嫁给我吧。

李晓芸说,你别冲动。孙大国说,我没冲动。

你考虑好再说。我已经考虑好了。

你会后悔的。我死也不会后悔。

我比你大。但在我眼里你是妹妹。

再后来,李晓芸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孙大国已经把自己拥到怀里紧紧地抱到了一起。

杯子掉在了地上,杯中的水撒满一地。

 

这一天,彭西海正在办公室整理地质资料,油矿办公室干事过来找他,说采油厂书记有请,让直接到厂招待所见他。彭西海就问怎么回事。办公室那位干事也是一脸懵逼,只说你快去吧,车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彭西海去到采油厂招待所,进到指定的房间,他喊了一声“书记”,便报上自己的家门。书记没有站起来,点着头“嗯”了一声。旁边的几个人也没有站起来,大家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彭西海。书记说,这是油田宣传部的张部长,我党校的同学。

张部长个子不高,嗓门却很洪亮。书记介绍完之后,张部长站了起来,紧紧握住彭西海的手说,我们的大作家,很年轻么。

张部长说,刚还在和你们书记谈你,——前几天,我在去北京的路上,听到你创作的广播剧《一个人的小站》,很感动啊!没想到,咱油田还有这么大的人才。

原来,张部长前些天到石油部参加一个宣传工作会议。但办公室秘书却没订到卧铺票,张部长牙一咬,说火车咱不坐了,干脆,咱带着车进京。

无事可干的长长的路上,张部长便打开车载收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一听不得了了,张部长发现,正在播放着的,竟然是一出反映石油工人的广播剧,便好奇地听了下去。最后,部长记住了这个剧本作者的名字。由于是本省的广播电台,剧本反映的内容,也是以S油田为背景展开的,部长推断,作者很可能就是S油田的职工。

回来后,张部长把彭西海的名字写在一个纸条上,让秘书去查查彭西海何许人也。秘书想了想,便一个电话打到报社副刊部,问对方有没有一个彭西海的作者给你们投稿。对方回答,有这么个人,我这里编发过他不少的散文和诗歌。秘书随即便把彭西海的单位问明白了。没过两天,张部长便带着宣传部里的两个人驱车赶了过来。

张部长来这里挖掘人才,主要也是为了贯彻部里的那个会议的精神。在那个会上,上面要求每个油田不但都得有自己的文联,还要把文联建设成一个思想政治工作的主阵地。回来后,张部长把这个情况向油田党委作了汇报。张部长的意思是,把文联独立出来,专门形成一个处室,再或者直接和工会的文体工作部合并,两个牌子一家挂。

油田不同意。油田的意思是,成立一个处室,又得配人配车,能有多大的作用难说,经费却实实在在地花上了。把文联甩给工会似乎也不妥,工会那边本来就忙,不好再给他们压担子了。最后就决定,让文联挂靠在宣传部。

文联挂靠宣传部,张部长没有意见,但对上面说的“工会那边本来就忙”这句话非常不满。按这个意思,是不是就说明宣传部里闲人多工作少呢,真是岂有此理!

下来后,张部长考虑了一下,文联的组建,还是得以宣传部的老人为主,毕竟这代表着的是一个部门的形象,但工作人员得从下面抽,哪怕是象征性的抽调也可以,否则,还真让人以为宣传部的人每天闲得蛋痛。于是乎张部长便想起自己在去北京的路上,曾经听过彭西海编写的那个广播剧,便打算把这个叫彭西海的人抽上来。文联么,里面不坐两个懂文学的人,岂不显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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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彭西海前,张部长还有点担心,怕自己费力气找到的,却是一个酸文人、半神经。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张部长这才御驾亲征。一见到彭西海,张部长就放心了,在识人上,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力。彭西海彬彬有礼的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和创作情况,还不忘提到采油厂良好的工作和生活环境。他说,下面的职工都反映,咱这个厂能有今天的变化,都是因为摊上了好书记、好领导。

彭西海的话虚头巴脑,讲起来却理直气壮。久居官场的几个领导什么阵势没见过,看这个来自采油队的年轻人,在场面上讲话,不慌乱,有条理,特别是第一次见面,能把话讲到这个水平,也算不容易了,于是便都跟着纷纷点头,表示了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从现场的情形看,大家的点头却似乎是在同意彭西海刚才的结论。

张部长是东北人,心直口快性格急,看准的事就不再含糊。彼此聊了一会儿,张部长便把来意说给了彭西海,借此征求彭西海的意见。

彭西海问,我能干好吗?

这显然是一个标准的肯定回答了,既不卑不亢,又谦虚谨慎,较好地显示出了个人的精神境界和表达能力。

张部长说,没问题,指定能!

那我试试吧。彭西海这么说着,便扭头对采油厂的书记说,书记,要是我干不好,你还得继续收留我呀。

书记没接彭西海话茬。书记说,哎呀张部长,你来这里指导工作我们欢迎,但你这么挖人才可不行呀,这个小彭,我这里正准备用呢。给你一年时间,小彭上不去,你就把人给我退回来。

书记说,小彭这样的人才,只可遇,不可求啊。

看这顺水人情做的。彭西海在这里只坐了这么一会儿,便发现在社会这个大学校里,自己还的确需要磨练。

张部长也不是吃素的,干脆就把人情做到底吧。张部长说,小彭呀,过去后,咱先成立个编辑部,主任是咱宣传部的老人儿,给你当后勤,你集中精力先办一份小报,办公室暂时别放到局机关了,往下走,去到咱们的大气田里,把报纸办到一线,等把作者队伍团结起来后,咱再办刊物。

张部长说,为了便于你下去进一步开展工作,今后你就是编辑部副主任,哦对了,书记啊,你这里先下个文,给小彭办个内聘的小副科。过去后,我立马找组织部,咱一步到位,指标的问题我来办,组织部那边,这个面子还得给的。

采油厂书记就连声叫好。书记说,走走走,有话咱到桌子上再讲,今天这个酒,一是欢迎张部长指导工作,二是送一下小彭主任,去到油田就是局领导了,可不敢忘了咱娘家啊。

彭西海是在一周之后去的宣传部。报到后,编辑部主任带着他,拜访完几个相关科室后,又在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设宴,把几个科长都喊了过去,算是为彭西海喝了个接风酒。几个科长都很随和,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高傲样儿,彭西海便自感已融入到了新的工作环境中去。之后,便按照张部长最初的指示,去到了新发现的那个大气田里。

彭西海是孤身一人单枪匹马去的,到了气田后,那边的采气厂也非常配合,给了他一间板房做办公室,又给他配备了一个打字员。彭西海连着几次参加了采气厂的生产例会,在会上,彭西海把办报的思路给到会的同志详尽的谈了一下。彭西海强调,自己的这张报纸是一张综合性的报纸,除了刊登文艺作品外,还将对采气厂的生产经营形势重点进行报道。

彭西海说,这个报纸将直接出现在局领导的办公桌上。

这句话的分量就很重了。

有这句话垫底,采气厂直接把投稿任务分配到了各基层单位。很快,第一期报纸就面世了。虽然是一份4个小版面的战地报,但张部长仍然显得非常满意。张部长亲自把小报送到了局领导那里。他觉得,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文联工作,自己筹备了半天文联,现在总算开花结果了。

彭西海在气田里纵马驰骋的时候,孙大国也研究生毕业了。孙大国本来有机会留在北京,但考虑到妻子李晓芸还在S油田那边,将来的调动和工作安排都成问题,于是便回到了S油田。

回到油田,孙大国的工作关系直接被留在了局机关。尽管如此,他却要求去到气田这边。孙大国考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李晓芸提供一个全新的生活环境,让妻子能尽快摆脱过去那段不幸婚姻所留下的阴影。

两个老同学见面,已经没了毕业时的狂热和激情。当晚,彭西海去到小卖部买了几瓶罐头、几包咸菜,又去食堂打了两盘大锅菜,俩人就又喝上了。一瓶酒整进去,彭西海不由分说地便把第二瓶也打开了,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回忆大学的生活,然后就扯到参加工作后的种种曲折的经历。

说到动情处,两个人便都情不自禁的流下了感伤的泪水。孙大国说,我这趟回来,一个最主要的目的,那就是要告诉自己,青春里我孙大国曾经的梦想始终没有改变,中国西部的石油开发史上,必须留下我孙大国的名字。

那个晚上,第二瓶酒到底没有喝完,两个人最终还是倒在一个床上睡了过去。次日醒来后,孙大国说,你这个家伙,昨天怎么把我灌成那样了。

孙大国说:昨天晚上我说什么没有?

孙大国大约是为自己晚上的轻狂而懊悔。

彭西海说,你说了,说你是个混蛋。

 

小北京从生完孩子起就再没上过班了。

张平让她休了长假。

老王和老于的家也搬到了油田,两家孩子的学籍跟着都转了过来。安置完毕后,张平又把两家人喊到一起吃了个饭,两家人都感激得不行。酒桌上,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纷纷表示要多为公司做贡献。张平说这都是自己应该干的,不用太客气了。这次的宴席上,张平还把胜利油田的优越性作了说明。张平说,这个地方交通便利,想到北京,腿儿一迈就到,怎么的也比在西北钻山沟要好。

为了方便大家处理好和甲方以及工程监督的关系,张平还给予了每人每年可以有一万元接待费用的权力。这个权力一给,就又进一步推动了宴会向纵深的方向发展。

这个时期,张平的公司兵强了,马也壮了,施工内容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什么活儿都敢接,什么活儿也都敢干,修路,造桥、盖房子、建苗圃,甚至工程安装配套,只要是活儿,就没有他张平不敢干的。

这年的年底,张平的公司产值翻了一番,老王、老于的工资也翻了一番,张平拿了多少钱,虽然明里也有个数,但俩人却都认为那只是个表面情况。俩人心里不大痛快,但想想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和西北油田那边的同事相比,自己一人顶他们俩人,这就够了。

老王和老于这么安慰着自己,心下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再请甲方和工程监督喝酒时,点起菜来也就大方了许多,一万块钱的接待费用,不到半年就花完了。

张平所在的西北油田地质院那边,自从张平来山东后,一直都是象征性缴一点利润,老院长到点后,下台做了调研员。新的班子上来了,起初没大有人注意到这一块儿,过了两年,这才像想起来似的开始过问张平的情况,便让人打电话让张平回院里去汇报工作。

张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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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S油田地质院,院里的人就和他开玩笑,说张老板发达了,现在恐怕应该是百万富翁了吧。张平就哭丧着脸叫穷,说我好歹还能给院里交几个,哪像你们,在家吃个太平饭,还能天天搂着老婆睡觉,闯市场容易吗,我这趟回来,就是准备给院里说一下,让他们派个有本事的人过去。

地质院里不大有人知道小北京在张平的公司里干,见张平这么说,也觉得张平不容易。

张平那趟回去,院里的领导对张平比较冷淡,只静静地听张平汇报。领导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原也在张平的意料中。汇报的过程里,张平给自己定了一个调子,即问题很多,矛盾很大,闯市场的难度超出先前的预料,但胜利油田的市场,基础工作已经完成,市场前景比较辽阔。张平对自己定的这个调子比较满意,汇报得也比较成功。在汇报结束的时候,张平甚至喊出了三年打个翻身仗的口号。

地质院的领导却很冷静,看起来不为张平的忽悠所动。

领导说,我们知道,你是个人才,创市场方面,你应该算个行家。前几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地质院走闯市场的道路,自己救济自己。现在,一个大气田改变了整个情况。当然,到今天我们仍然认为闯市场的路子是对的。但我们应该结合地质院的实际去闯,我们的实际是什么,那就是输出技术,输出知识,依靠技术和知识来闯市场。再等三年,我们等不及。这样吧,再给你一年时间,顶多两年,行就干,不行就拉倒。

张平说,那好吧,我争取用两年时间把工作局面切实开创出来。

张平从S油田回来后,便把情况向老王和老于简单地讲了一下。张平没有详细地说,只说地质院那边对这个项目不是太感兴趣。张平说,我们争取用两年时间把企业做大,做不大,我们就完了。

听了张平的话,老王和老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王说,怎么干,现在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我们自身的队伍实力摆在那里,想要有个大发展,门儿都没有。再说了,即便能发展,能突破,又有什么用,这两年,也没见工资长到哪里。

老王这么说,张平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张平说,我们的经营都是透明的,现在的矿建工程,利润空间看起来不小,实际上你们算算,人工成本是多少,原材料成本又是多少,设备的租用又是多少。还有,工农关系的处理又吃进去多少。别的不说,我们这个队伍远离本土,所有的东西都是在市场上购买,原材料一天一个价格,这你们还不知道?另外,跑工程、跑市场,公关费用得多少。

张平说,好吧,这个公司要不就散伙吧。

见张平生气了,老于就赶快打圆场,说老王也没有别的意思,是怕我们这个公司垮台。

张平说,这么个样子,早晚会垮台的。

这一年,财大气粗的S油田,把局机关迁出山沟,去到了省会城市。随即,一个更庞大的计划也开始了实施,即在省会城市建造大型职工住宅区,已经有消息传出,这个计划已经有了眉目。

告诉张平这个消息的,是在油田文联工作的彭西海,彭西海在气田里办了两年小报,然后便回到油田文联着手创办《西北石油文学》杂志。从彭西海的口吻里看,彭西海很有可能再往上走走。在那次的电话里,彭西海还专门谈到了孙大国。彭西海说,孙大国也坐上火箭了,被油田提拔为勘探处的副处长。彭西海还说,孙大国的这个干姐姐非常疼爱小丈夫,把孙大国娇惯得像个大儿子一样。

张平差不多是在第一时间把油田住宅区迁往西安的这个消息告诉给了老王和老于。张平说,这是个机会,大家准备一下吧,赶紧杀回马枪。

张平说,我们兄弟一场,看来缘分快尽了。

老王和老于就显得有点尴尬。

张平这时便安排小北京回S油田上班。张平说,你回去前,和我先去一趟北京吧,现在物价这么个涨法,人民币不贬值都不好办了。只有买房子,这个东西最保值。你家不是有个红二代在北京吗,我们去走动一下,看能不能在北京买一套房子。这样,将来我们在西安也买上一套,今后可能会主动些。

小北京说,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我爹都不去走动,现在,我爷爷不在了,我那几个叔叔还不知道愿不愿意帮,即便想帮,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能力。再说了,要是我爹知道没经过他同意就冒冒失失地去,那还不得骂死我呀。

张平一听就火了,说快别提你那个爹了,再没见过那样的死脑筋,他要不是那种“绝户头”性格,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灰眉土脸。

俩人便去到北京。在北京,小北京的那几个叔叔见到他俩,一时里都比较吃惊,问明白来意时,便告诉他们北京的房价比较贵,特别是三环以内想要买到好房子,就得掏大价钱了。张平说,钱不是问题,我们要买就买好房子。叔叔们便向这两个人推荐了两处房子,张平出手就买了一套,就这么一下子便把北京的亲戚给镇住了,没想到这俩人出手如此大方,再说话时,口吻便不由得掺进了几分的尊重。

俩人买完房子,从北京赶回S油田后,张平去了一趟单位。张平是在下午的晚些时候去的,他首先去到分管他的院领导那里。那个领导看起来似乎很忙,态度上便显得比较冷淡,他只告诉张平,地质院很快就要搬往省会了,院里已经决定撤销山东胜利项目部,如果逾期不归,将被开除厂籍。张平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便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张平的那间办公室这么多年就没用过。张平把办公室打开,屋里覆盖着一地厚厚的尘土。他把椅子和面前的桌子擦了一下,然后在那里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想一想毕业后的经历,就暗自感慨时间的无情,但张平没有让这种伤感情绪继续放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抽了几口,感觉嘴里又苦又涩,就又把烟熄灭了,便站起身来准备回家。

那时候,天色已很有些暗了,张平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一团迎面而来的暮色,让张平一时里恍惚的不行,直接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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